二手百合

自诩高人一等。

由《红楼梦》中的菊意象管窥钗黛关系

大福团:

毕(chi)业(han)论文,存档用。


绪 论

《红楼梦》作为中国四大古典小说之一,可谓是文学各种形式的集大成者。尤其是作者曹雪芹善于将诗歌意象这一表达方式融入白话小说的写作之中,完美地运用意象凸显了人物特有的性格及其命运,如同一副磨砂玻璃画雕,那么的栩栩如生,似乎一触便知,可又那么具有朦胧美感,让人沉迷于“白云千载空悠悠”这种余味悠长的境界之中。

书中每一章几乎都有关于花的描写,将花的景致、话题、事件分布在各个角落,其中围绕菊的描写,如生活起居、活动事件,诗词匾额等等也颇多。曹雪芹运用这种手法,将花与人物画上关联,联出性格、命运等等方面,可称得上是意象运用之高手。

菊意象流芳千古,红楼菊话也成为人们热衷的一个话题,话题中也离不开钗黛两位女性角色的存在。薛宝钗、林黛玉,这两位角色在《红楼梦》中一直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有钗处必有黛,有黛处也必有钗,她们像是双子星一般构成了小说的命运主线,引发了后世学者针对于钗黛关系的不同学术识见。

本选题主要以《红楼梦》中的菊意象为研究基点,分析时代背景下薛宝钗、林黛玉的人物性格特征,挖掘钗黛的真正关系及其悲剧命运的内涵,希望为钗黛关系做一些深入的研究,以开拓红学研究的视野。

一、千古高风说到今:菊与红楼世界

(一)菊之流芳

菊花作为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在中国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在华夏文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菊花与文学相互融合,形成了一种有中国特色的文学精华——菊意象。

何谓意象?简单地说,意象乃寓意之象。许多时候文学需要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一言不道尽的表达形式,方能使文学的意味得到更高程度的升华。

菊意象,在中国文学的长卷上留有浓重的痕迹,无数文人利用菊花这一“象”,来抒发内心所回荡的“意”。战国时代就有屈原在《离骚》中的咏叹“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菊花与木兰一起成为他人品高洁的写照。而在晋时,五柳先生陶渊明更是将菊意象推向了众多文学意象中的巅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成就菊花隐逸之境界。此后菊意象在唐诗中运用颇多,元稹一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借用陶渊明之典,唱和其“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之意。宋词更是将菊花淡泊、隐逸的情感充分抒发,这也符合了宋时代的文化气质。

文人给予菊花更多的是高洁、隐逸、坚贞之意象。然又有黄巢《题菊花》一诗,尽显萧萧肃杀之意,菊之傲骨被上升了一层境界。毛泽东《采桑子·重阳》一词中这种傲骨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菊花脱离了那种淡泊感,大有“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豪迈气魄,仿佛能冲破一切束缚,笑傲人生。

由此看来,菊意象的内涵不是固定的,其随着中国文学的发展而不断发展丰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间断的升华。

(二)红楼菊意

意象是符合人的心境的产物,菊意象的各种意味在文学中所体现的其实是作者内在自然的人化,是主体赋予对象的一种性格和态度。

菊意象在《红楼梦》[1]中最高潮部分乃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至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这两回,主要写了关于菊花诗会的事件。这一事件中,缘起、经过、结果的事件三要素写得十分详细,还增加了事件的番外。可以发现,作者对于菊花诗会这一事件十分重视,所以两个章回浓墨重彩也不失为过,人物不同的性格和命运得以一览。

曹雪芹利用菊花这一符号作为主线,化成意象的千丝万缕,串联起薛宝钗与林黛玉两位主要女性角色的关系。菊花诗会的缘起中薛宝钗占重点,她帮助史湘云主办诗会,连菊花十二题都是她想的。诗会的经过、结果则偏重林黛玉,她以三首诗夺魁,菊花紧紧地和林潇湘连成一体,成为她的符号之一。诗会的结果之后,再续螃蟹诗,这是对菊花诗会这一事件的完美收场,薛宝钗讽和之作暗喻出她的内心世界并非如表面那么平静。主线的展开,人物性格尽显无遗。

在此之外,菊意象的蛛丝马迹也在文中悄然铺陈,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正是如此。这一铺就不只对于林黛玉,作者巧妙地利用细节部分将钗黛两人联系在一起,衣食起居,处处细微,却能发现布下千里脉络的心思,可谓天衣无缝。

同时,菊花作为秋日的一个象征符号,被作者与芙蓉、螃蟹、霜等等秋季景象相叠加,形成一种意象组合套餐似的存在。这种组合套餐如同阳春三月的春雨恰到好处地“万物润无声”,把“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含蓄韵味烘托殆尽。

二、忆菊问菊看钗黛:菊与钗黛形象

然而,钗黛两人的真正性格是什么?是如世间人云亦云的说法?还是各有人性的复杂与成长?我们不妨从菊花这一普遍却又特别的意象入手,抓住千丝万缕的线索,来一窥薛蘅芜和林潇湘真正的所思所想。

(一)山中高士忆菊情

20世纪上半叶时期,在当时五四运动的背景之下,“破除旧礼教,建立新思想”的口号此起彼伏,薛宝钗被人们看作是封建礼教的象征,遭到了扬黛抑钗派文人的打压,大致归结为“虚伪、工于心计、处事圆滑”等等性格特征。[2]

然而,薛宝钗是一个性格复杂的女性角色,很难一言概之,不妨先看看曹雪芹对她的出场描写如何。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甲戌本回目标题为: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闹绛云轩)中,作者从贾宝玉的目光出发,对于宝钗是这么描写的:

宝玉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1]

许多人受到原文中“装愚”的迷惑,给宝钗的定型成为工于心计。实则再看原文,所谓的“装愚”是“人谓”的,还是针对于“罕言寡语”;后面的“守拙”乃是“自云”,也是针对“安分随时”。

“装愚”是什么意思?拆开来看,字面上解释为“装作愚钝”,那么深入一层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处事低调,不愿多露锋芒”。“人谓装愚”,人们说她是装作愚钝,“装”这个字眼看上去是中性词,但与“人谓”联系在一起,不免带上一丝贬义,有这么一点儿虚伪的成分。薛宝钗“罕言寡语”,平时话不多,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女孩儿,于是别人就说她装愚,为人略虚伪。

后面薛宝钗“自云守拙”,她自己说自己是“守拙”,不是“装愚”。“守拙”这个词出自于陶渊明《归田园居》中的一句“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能将菊花最终推向隐逸意象的陶渊明,他所写的诗句中最早出现了“守拙”,那么这个词不可能是字面上很多人理解的“守着笨拙”。我们将《归田园居》整首诗的意义连起来理解,不难发现,“守拙”是指陶渊明这样的文人大夫,气节高洁,清贫自守,不愿为官,这也是五柳先生自己的心声。

薛宝钗她认为自己“安分随时”,平时安分不惹事,随着时代大流生活,这是“守拙”,她自守住自己内心的一份天地,不愿涉足社会的漩涡,秉持个人的情操,而不是别人说自己的“装愚”,她认为自己是真实的,不是虚伪的,是能和陶渊明这样的高风亮节之士有共鸣的。

那么事实到底是否如她自云的那样?

从一个人的文字中,最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陶渊明所代表的一个符号,菊意象,在他的文学作品中彰显无遗。我们也来看看薛宝钗身上菊意象符号的体现。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中,薛宝钗帮助史湘云主办海棠诗社的菊花诗会,也是菊花诗会这个事件的缘起。史湘云想做个菊花诗,恐又落了俗套,最后诗题竟是薛宝钗帮她想了大半:

宝钗想了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 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2]

这一段尽显宝钗对菊的理解十分透澈,她先是提出诗题“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不可不谓绝妙,将人与菊的互动刻入题目之中,一虚一实,一动一静,菊花仿佛在诗题里就活了起来。之后在给十二诗题编顺序的时候,完全是从薛宝钗自己口中娓娓道出每个诗题的缘由,层次清晰,很有条理,史湘云一点儿插手的份儿都没有。可见,“自云守拙”,内心向往陶渊明般高士的宝钗是懂菊、爱菊的。

这里有趣的是,宝钗将《忆菊》放在最首,在勾选诗题时,她也率先勾下了这一题。通过先“忆”,在思想中形成这样一个菊花的形象,引起对菊花实体的观赏欲望。她所忆,也就是所思念的,单单是菊花吗?还是包含了更深的一层意思?不妨先来看看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中她所做的诗: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3]

在虚实相济的诗题之下,忆菊,其实是忆人。蘅芜君这首诗朦胧地表达了一种思念的情绪,我们并不能把每一句都座实,绝对肯定它暗示的就是什么。古人说“诗无达访”,就是这个意思。[3]

然而再看看作者借探春之口对这首诗的评价:

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4]

“秋无迹”、“梦有知”是所忆,颔联中“空篱旧圃”乃是借用东篱之典,一切对菊花的思念,“心随远”、“坐听痴”这等真情眼看快抒发出来了,可尾联却道“慰语重阳”,未免让人觉得诗歌的情感大打折扣,这也是《忆菊》一诗位列第八的缘故。

这不禁让人有些疑惑,前三联如此情意绵绵,尾联一下子收住,将前面的感情都归因为“慰语重阳”,如同看比赛看到正兴奋的时候忽然停电了一样令人郁闷。这是为什么?再来看《画菊》一诗: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5]

薛宝钗是一个绘画功底不俗的人物,在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她为探春开的一张绘画工具清单可以窥得一二。《画菊》气派豪放,前三联流畅爽快,但在尾联又以“慰重阳”结尾,硬生生将画菊应当在尾联激发的情感压抑住了。单论薛宝钗个人的诗学认识,她也不会生硬至此,这些只能归结于一个原因,“慰语重阳”是一种掩饰的意味。

前面她出场时的“安分随时”,或许可以与这种意味呼应,因为要“随时”,所以需要压抑感情。不然她自云的“守拙”,和编排十二菊花诗题,以及诗歌中的“东篱”典故岂不是与“慰语重阳”自相矛盾?毕竟谁会开头各种敬仰陶公,在末了来一句我之所以这样敬仰只是为了“慰语重阳”?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在。

菊花作为秋日的一个特殊符号,在第三十八回的标题中将林黛玉与菊花联系起来,而后半个标题则巧妙地利用了与菊花同属秋季特色的螃蟹,成功地把钗黛两人联系起来。薛宝钗的螃蟹诗如同文中人物所说是“绝唱”。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6]

那么薛宝钗的螃蟹咏如何令众人赞叹?且来看看诗歌内容: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7]

文中众人点出了这首诗以小寓大,这也是这首诗同宝玉、黛玉二人所做不同的重点。相比之下,宝玉、黛玉二人所作不过是饭罢闲吟的儿女情怀,宝钗这首诗才是骂尽诸多野心家和伪君子的绝妙之笔。尤其是“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一联,把那等惯于阴谋诡计的野心家刻画得惟妙惟肖,也骂得爽快淋漓。尾联笔锋一转,指出任何心怀叵测、横行霸道的人,终将机关算尽,逃脱不了灭亡的下场。

这首诗与前面两首菊花诗相比,简直是气贯长虹。有人认为这首诗和宝钗一贯地做人为文风格不相吻合,说是宝钗酒后失态,藏头露尾。但相比之前的掩饰压抑感情,这首《螃蟹咏》的情感真实且激荡,让人看到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薛宝钗,而不是“道是无情”的薛宝钗,她是“有情”的,如同一柄藏于剑鞘之中的宝剑,一旦亮刃,定是锋芒犀利。

从这里的分析来看,我们再回到前面,第八回中“罕言寡语”和“安分随时”,抛开“人谓”。不难发现,薛宝钗的这种“守拙”,是在认清现实大环境的基础之上的一种“自守”,她明白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扭转这个残酷的社会制度,所以聪明地选择了“守拙”,不断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将“罕言寡语”和“安分随时”作为自己“守拙”的方法。但压抑得越久,一旦爆发出来,绝对是令人感到愤世嫉俗的情绪,她的《螃蟹咏》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蘅芜君的叛逆,是低调的叛逆,因为有理智作为基础。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她也自言小时候偷看《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杂剧,可见她的内心并非如表面上那样“无情”。

薛宝钗她内心向往着菊的高洁与隐逸,向往着与五柳先生一样远离世俗,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成为真正的“山中高士晶莹雪”。然而她理智地认识到了现实与理想的反差,也理智地选择了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同时将自己深深地压抑住,成为表面上符合世间要求的一位普通女子。对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4]

 

(二)世外仙姝问菊心

林黛玉的文学形象,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崔莺莺、杜十娘等女性文学人物不同的是,她是封建时代与新时代的一个思维冲撞体,或许连曹雪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笔下的潇湘妃子,不但是众多旧时代文人思维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多愁善感、文采卓然,同时也是封建时代末期对社会制度有不满意识,甚至反抗意识的女性形象。

之所以说曹雪芹本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出身的家庭背景,主持江宁织造的曹家,经常能够接触到舶来物,同时也能接触到外来文化。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逐渐造就了作者的意识形态,当曹家败落时,他由此无意识地产生了封建思想与新思维的冲撞,也自然而然笔下出现了林黛玉这一经典文学形象。

潇湘妃子的出场描写不可不谓之经典,与薛宝钗的出场一样,作者都是通过贾宝玉的角度来写: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时如名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8]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庚辰本开头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同时岳麓版写作“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周汝昌先生在比较流传下的各个版本之后,撰文《林妹妹的眉眼》,认为“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最是原版和贴切。我相交之下,深以为然,首先“罥烟”出自于雪芹好友敦敏的诗句原文“遥看丝丝罥烟柳”,其中罥是挂的意思,罥烟形容柳叶形态。这不但符合文意,也与后文“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照应。第二,“含露目”也确实比较贴切,眼含泪光却没有流泪,与后文“泪光点点”呼应。相比较之下,“含情目”就显得有些俗气,刚入贾府步步谨慎的林妹妹,如何会眉来眼去,处处含情?[5]

这几字之争,实则是对林黛玉个人性格的一个推究。刚开场可以看到,林黛玉给人第一印象是身体较弱,多愁善感。再细细推敲,联系后文,若用“似喜非喜含情目”来描写她,岂不是和那个喜怒哀愁皆现于脸上的林黛玉有矛盾了?

《红楼梦》中,代表隐逸、高洁的菊花意象往往会和林黛玉联系在一起,我们不妨也先看看林黛玉的文字,再来看其人。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中,林黛玉勾选三首菊花诗题,以此夺魁: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9]

从《咏菊》、《问菊》、《菊梦》三首诗来看,林黛玉是红楼梦中当之无愧最富有诗人气质的人物,尤其是《咏菊》一诗,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写过,但也确实除了林黛玉,无人更适合写这个题目。《咏菊》开头,她将自己的创作欲望比喻成“诗魔”,她没有像宝钗那样压抑住自己的冲动,而是如痴如醉地全身投入进去。颈联一句“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更是直接道出她内心无人理解的苦闷,其中“素怨”、“秋心”,与尾联陶渊明之典呼应,抒发出咏唱菊花坚贞、高洁的情感。[2]

而《问菊》、《菊梦》与《咏菊》一样,将自己的感情全身心地投入与菊花的互动之中,仿佛菊与自身已经融为了一体,她所问的不是菊,而是自己,她所梦的也不是菊,是自己的命运。

林黛玉的多愁,更多的是在愁自己的命运;她的善感,也更多的是感怀与自己命运相似的人和事。但潇湘妃子并没有因为这份愁绪这份感怀而退缩,可能在理智的宝钗看来,黛玉的这种勇敢,更像是飞蛾扑火,想要扑灭令人窒息的社会,寻求自我,却势单力薄,遥遥无期。

正是孤立无援的状况,她又回过头来想要在旧时代找到慰藉,第十八回中《杏帘在望》一首颂圣诗,实则是对这个时代的一个试探,“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脂砚斋在这里评语“以幻入幻,顺水推舟”,本就是一种幻想,顺这个水推给贾元春,元春所代表的旧时代竟然称赞了,实在令人滋味复杂。

菊意象并不单出现在菊花诗会中,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黛玉见秋霖霡霡,又牵及个人情怀,不由作《秋窗风雨夕》之词,开头一句“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此时离第三十八回菊花诗会已过许久,“秋花”即菊花已经残枯,她以“惨淡”形容,不免令人想到李清照《声声慢》中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而后“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不仅道出李清照心声,也能借此窥得黛玉心境一二。潇湘未作《残菊》,可《秋窗风雨夕》胜似《残菊》,道出内心孤独无限。

这种孤独无限,不是贾宝玉能够理解的。第四十五回时,黛玉入贾府已有数年,贾宝玉若真是她的知音,又怎会至今憔悴?

黛玉想要的是身体与心灵的共同自由,她不像宝玉那样浑浑噩噩,也不同于宝钗的理性,她自身有一种诗人的浪漫主义,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泯灭于时代之中。可她又是充满了旧时代的矛盾,在时代的大流中孤立无援,需要一个知音来拉自己一把,这个知音绝不可能是贾宝玉。

贾宝玉从来没有真正追求过这种浪漫主义的自由,甚至连宝钗那样的内心自守都没有,可以说他纯粹是个被宠坏的青春期少年。他的诗歌中所体现的,更多的是一种对现世的懵懂。第三十八回菊花诗会上,怡红公子名落孙山,且先看他的两首作品: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拄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畔篱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10]

正如宝玉自己所强调的,“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此言一出,也唯有李纨安慰他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诚然,“谁家种”,“何处秋”,“昨夜雨”,“今朝霜”等词确实是访,是种,但败就败在没有深情。这种访、种,皆是虚浮于表面上的,情感也流连于表面,而没有深入内在,贾宝玉对于菊的理解,也只是单纯地将菊与女孩子联系在一起,天真地想去呵护,“怜诗客”,“勤护惜”,这些都没有长远地思考命运与社会。

恐怕十二诗题结尾《菊梦》、《残菊》等题让宝玉自己作来,也只是空于词藻而已。他的生活经历,使他没有切实地认识到自身思想的成熟性,以至于他的言语还是充满了富家公子的天真。在第三十七回中,宝钗笑讽他说:

“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恰当的很。”

“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与你最恰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无事忙”与“富贵闲人”真是辛辣之极,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连天下最富贵的天子也难得清闲,而当富贵与闲散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不禁令人担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失去了一切人生的斗志,彷徨于闲散的生活,迷失在命运的三岔路。“富贵闲人”这个称号乃是作者借内心叛逆的宝钗之口,一种赤裸裸的讽刺,甚至也说不清道不明,这到底是作者在讽刺宝玉,还是在讽刺过去的自己。

正是因为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茫然,贾宝玉所做的,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这是一种盲目的叛逆,以至于当一切悲剧来临之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不是肩负起应当有的责任感。

林黛玉所寻求的知音,不可能是这样的。潇湘自身的诗人气质和对时代的失落,使得她需要一个坚强的知音作为后盾,才能达成她所求索的梦想。

当然,她也娇弱,也多愁善感,但她也是一个坚强的女性,从不掩饰自己,也从不压抑自己,为了心灵所求的那处天地而不懈努力,哪怕在现实的洪流中孤独。林黛玉之所以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人物,正是因为她是旧时代与新时代思维撞击所形成的女性形象,

 

三、你我知心知意否:菊与钗黛关系

《红楼梦》中薛宝钗、林黛玉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红学史上对于钗黛两人的关系也长期存在着争论。在《红楼梦》第五回中两人的判词被连在一起,有诗云“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可见两人联系之深。

纵观一直以来对钗黛关系的学术研究,大致可以分成钗黛合一、钗黛对立、扬钗抑黛、抑钗扬黛这四种研究观点。[6]

通过之前菊与钗黛形象的分析,我们不妨再抓住菊这个意象线索,来一窥钗黛到底是何等关系。

 

(一)我欲上青云,为寻汝清影

如果说菊花是林黛玉的象征符号,那么薛宝钗毫无疑问就是那解花语之人,而非贾宝玉。在菊花诗会之后不久,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有一个有趣的细节。

史太君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先是到了潇湘馆。在这里,作者用“翠竹夹路”来形容潇湘馆的环境,之后史太君进入潇湘馆内部,就窗纱问题展开了字数不少的一段对话,我们且看开头一句:

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而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户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户上的换了。”[11]

这一句中,贾母所言的“不翠了”乃是口语,“翠”在北京话中是指颜色新鲜,北京话中有个词“翠程”,是鲜艳的意思,与黯淡陈旧相反。故而文中“翠”并非是翠绿的意思,同时也与前文“窗上纱颜色旧了”相呼应。[1]

黯淡的绿纱窗固然是不好看了,然则贾母又说:“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而不配。”

时下乃秋季,桃杏花是春季的花卉,潇湘馆没有鲜艳的花来衬托绿竹,贾母却没说秋日鲜花如芙蓉、菊花之流,而只举了桃杏花的例子。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其他院落如怡红院亦有绿芭蕉来衬红海棠,但潇湘馆一味的绿色,这种绿色要衬的颜色在哪里呢?

《红楼梦》从第一回起就有一个观念,女性都是花朵般怒放的生命。回过头来看,满园的翠竹所要衬托的不正是与菊花心灵相通的潇湘妃子吗?潇湘妃子自身作为绛珠仙子的转世,正是一朵美丽的花,菊花成为她的化身不足为怪。

文中再看下去,菊花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闺房内。其中一位是贾探春;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12]

“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出现在了探春的房间内,但这一囊白菊与“花梨大理石大案”、“宝砚笔筒”、“米襄阳烟雨图”、“颜鲁公墨迹”、“大鼎大盘”、“白玉比目磬”等等种种摆设融为了一体,也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探春这里唯有“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有些引人注目,这仿佛与贾母送给贾元春的“腊油冻佛手”遥相呼应,再看贾元春的判词中“香橼”一物正是佛手,不由令人感觉这是在暗示贾探春的命运。

此事按下不提,再来看另一位闺房中的菊花: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13]

薛宝钗的闺房朴素之极,如同僧侣修禅的房间,连贾母都摇头说太过素净了,这与之前探春的房间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大片白墙的衬托下,只有一案,一床等有限的家具点缀其中,只有“花中隐者”菊花独吐芬芳,与之相伴。

这种闺房布置,与现代艺术流派中的一种理论不谋而合,叫做“极少主义”。

极少主义出现并流行于20世纪50--60年代,主要表现于绘画领域。极少主义主张把绘画语言削减至仅仅是色与形的关系,主张用极少的色彩和极少的形象去简化画面,摒弃一切干扰主体的不必要的东西,充满人本主义的意识。同时这是一种带有批判色彩的艺术,以理性甚至冷漠的姿态来对抗浮躁。

这间与极少主义理论不谋而合的屋子,用极其单薄的色彩和家居突出了一件物品,就是土定瓶中供着的数枝菊花。薛宝钗用土定瓶这种质地粗糙的瓷器,突出了供在瓶中的菊花,而不是让更加精美的器具来喧宾夺主。

一切都是为了凸显菊花的存在,蘅芜君似乎用这种布置在暗示她的内心——宁愿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也不能放弃心灵的净土。这种暗示和之前菊花诗中“慰语重阳”显然自相矛盾,蘅芜君的心灵世界是向往与菊神交的,这点毫无疑问。[7]

这种向往也是一种欲望,蘅芜君没有将这种感情压抑住,而是不留痕迹地释放出来。对于贾宝玉,宝钗可能唯一满意的就是贾宝玉为黛玉取的字“颦颦”,在第三回宝玉取字之后,通篇没看到贾宝玉用这个字称呼黛玉,而是“妹妹”、“妹妹”叫个不停,真正一直称呼黛玉为“颦儿”的,只有宝钗一人。

她了解黛玉的性格,理解黛玉心之所向,理性告诉她,既然黛玉奋不顾身,那么自己就该成为后盾。所以在第四十二回中,才出现了蘅芜君劝说潇湘的一幕。读《西厢》之流,宝钗自己也看过,她何尝不调皮不叛逆,但她很清楚这个社会的规则和底线,所以在第四十回行酒令时留心到了黛玉的口无遮拦。虽然当时旁人都没有注意,或者说装作没注意,可宝钗后来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劝说,一是怕的就是往后黛玉再一不留神,入了有心人的眼,因此引来麻烦;二是怕这种书移了心性,误入歧途,贾宝玉正是最好的例子。[4]

当然黛玉听了她的一席话后,也只是“心下暗伏”而已。“心下暗伏”这个“伏”字,另外有“服”这个版本,实则“伏”字更为妥当。黛玉当时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因为被宝钗说中了所以才安静地听劝,而不是直接反驳。这与后文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有呼应: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14]

这番话的契机是什么,秋分后黛玉犯了嗽疾,宝钗常常来探望,还贴心地教她养生方子。一个人不忌讳染病,还周到地教养生方子,黛玉能不感动吗?之前劝说时是“暗伏”,现在已经是“明服”了。

以至于入夜后原本宝钗要亲来送燕窝,因为下雨没来,黛玉又感怀深秋,作《秋窗风雨夕》之词,一句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道出内心的孤独,宝钗的理解仿佛是她寒冷中得到的一个暖炉。

从菊开端为契机,宝钗这份向往得到了呼应。

至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中,潇湘子《桃花行》叹“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簾栊空月痕“,贾宝玉只是说:“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此时,距黛玉离丧已有数年,哪里需要这么久还在沉于哀伤,宝玉这种“理解”实则是一种肤浅的理解。

宝钗完全地理解了《桃花行》的哀音,并借柳絮词发出了回应:

 

唐多令   林黛玉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15]

 

临江仙   薛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16]

宝钗回应黛玉的“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写道:“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句不禁令人想到苏轼的《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黛玉的柳絮要“凭尔去”,又叹“今生谁拾谁收”,宝钗的回应无疑是一个暗示,愿拾愿收,天涯海角都要寻见清影。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句常常被一般的所谓“红学家”抓住大做文章,批评宝钗如何如何“有野心”。其实不然,“青云”、“上青云”指的并不都是升官攀贵,而是指超凡脱俗的人生情怀和隐居慎独的人生境界。《南史·齐衡阳王钧传》中:“身处朱门,而情游江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云笈七签》卷一零七有:“遂拜表解职,求托岩林,青云之志,于斯始”;萧统《〈陶渊明集〉序》更有“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焉。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与之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还有王勃《滕王阁序》中:“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再有李渤的《喜弟淑再至为长歌》:“昂昂独负青云志,下看金玉不如泥。”面对高士隐逸之心以及陶渊明之志,古人皆使用了“青云之志”、“干青云而直上”等词汇来形容赞美。由此可见,“青云”二字在古诗文里的寓意,与后世的习惯用法正好相反。

与之前的极少主义相应,宝钗至始至终都没有在社会的压力下完全臣服,始终坚持内心的所求。第五十七回中,她得到了黛玉的第二次情真意切的回应,“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黛玉认薛姨妈为干妈,与宝钗真正意义上的姐妹相称,故而宝钗从向往到呼应,最终到了知音这一层。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珍惜黛玉的心音,这一刻,她能够忘记时代的压抑,能够忘记命运的窒息,豪气地吟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以此心迹相和黛玉。

这是山中高士透澈的心意,没有掩饰,也没有压抑,仿佛是寻找到了一个出口,将潺潺清流向东奔腾,不舍昼夜,直至抵达内心所求的那处桃花源。

 

(二)金兰有相契,高山流水间

在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的《红楼梦》十二支曲稿中,有一支《终身误》,将薛宝钗喻作“山中高士晶莹雪”,相对的,林黛玉则是“世外仙株寂寞林”。

作者曹雪芹在这里很有意思地设下了一个相对关系,宝钗身处社会,学会了如何处事,却是内心“晶莹”的“山中高士”;黛玉是“世外仙株”,但带着一个定语“寂寞”,这种脱离世俗的寂寞,以至于她需要在世俗中寻找一个依靠。

如同一对互相吸引的行星,钗黛之间的吸引力不仅是尘世与世外的一种相对辩证,同时也是一对道家哲学与儒家哲学的互补观,甚至可以用佛教的禅语来理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与“空”两者的辩证关系,也是同样微妙的。

黛玉初入贾府时,是个谨慎言行的小姑娘,从第三回中不难发现,她一言一行,连吃饭的时候都十分小心翼翼,这点说明黛玉并不是不通世事。包括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识宝钗小惠全大体”,探春管家这一案后,黛玉在第六十二回如此评价: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17]

从这段来看,黛玉怎么可能是只知道风花雪月,而不懂人情世故的娇小姐?她心下暗算过荣国府的收支情况,显然也对荣国府“太花费了”的现状极不满意,所以心里很赞叹探春的改革。以至于宝玉的不作为回答令她不太满意,马上转身寻宝钗说笑去了。

但自林父过世后,以往还有父亲依靠的黛玉一下子孤立无援了,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成为她的后盾,她唯独用浑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也正是这时,黛玉才真正地将性格内部的尖利显露出来,尤其是形势紧迫的后期,更是有种“豁出去”的意味。

在这种真正的寂寞之下,贾宝玉流于表面的关心并不能给她带来太多的安心感,反而加剧了不安全感的程度。在她寻求一个值得依靠的对象的时候,宝钗出现了。

从一开始,黛玉对于宝钗是抱有一定的嫉妒的,而并非是敌意,在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她有这么一句话:

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18]

她讥讽宝钗的冷香丸之事,重点却是在“亲哥哥亲兄弟”这里。此时黛玉已经丧父,心中哀恸,看到与自己同样丧父的宝钗却还有个母亲和兄长可以依靠,内心的嫉妒是显而易见的。

但宝钗并没有因为她的尖利而远离,不得不说钗黛之间是存在相互的吸引力的。通过西厢一案引起苗头,再接再励以深秋探病转折,在这个容易引人感伤的深秋中,黛玉这朵花魂逐渐寻到了能够依靠的东篱。第四十九回中有这么一段:

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19]

彼时黛玉已经认可了宝钗,当宝琴来到大观园时,也是爱屋及乌,对宝琴十分亲热,故而贾宝玉心存疑惑,有了这么一出问案。宝钗的耐心体贴,使黛玉寻找到了一丝安全感,打开了内心的蚌壳,开始接纳这个曾经令她嫉妒的姐姐。[9]

而如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之约,钗黛真正的高山流水之情,是从第五十七回开始,薛姨妈安慰黛玉,黛玉认薛姨妈为干妈,与宝钗结成姐妹之好,在长辈的关爱下,这种感情成为互相依靠的基础。[10]

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中,众人联作即景诗,宝琴、湘云和黛玉三人争了上风,宝钗只是在开场联了几句。但当宝琴、湘云和黛玉争联诗最高潮阶段时,黛玉作了一句“沁梅香可嚼”,宝钗忙上联上一句“淋竹醉堪调”。

“沁梅香可嚼”一句,出自旧典,有云“宋时,铁脚道人常爱赤脚走雪中,兴发则朗诵《南华·秋水篇》,嚼梅花满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

“淋竹醉堪调”一句,意谓醉酒时听闻雪压竹之声,正宜弹琴。乃是用宋代王禹偁散文《黄冈竹楼记》中一句“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王禹偁此文乃是表明自己甘居清苦、鄙夷声色的高尚情怀。

如此看来,黛玉以嚼梅旧典抛出一个问题,我愿沁入你的冷香,何如?宝钗马上用王禹偁之典回复,鼓琴相和,岂不快哉!

这等知音的相知,才促成了后续的相惜,相惜的“惜”并非同情怜惜,而是获得知己的珍惜。黛玉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宝钗,敞开心扉,组成大观园中的伯牙子期佳话。

然钗黛两人真正互剖心意,觅得知音时,却仍然敌不过命运的纠缠,终将走向“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的悲剧结局。她们想要在这个时代探得一丝自由呼吸的空间,可时代的压抑,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她们步入深渊,何其悲哉!何其哀也!


[1] 引用《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2]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3]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4]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5]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6]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7]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8]引用《红楼梦》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9]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10]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11]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2]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3]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4]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15] 引用《红楼梦》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16]引用《红楼梦》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17]引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18] 引用《红楼梦》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19]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结 论

通过菊意象这个线索入手,寻找《红楼梦》中的蛛丝马迹,对人物所处的时代的分析和对人物性格特征的解读,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到:首先,薛宝钗在小说中所表现出的性格是复杂的,她一方面内心愤世嫉俗,充满对时代的叛逆,另一方面迫于时代背景的束缚,不得不用《女则》、《女戒》保护自己。第二,林黛玉在追求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自由的同时,也在旧时代的大环境下孤立无援,需要一个真正的知音和后盾。

通过分析菊意象在钗黛二人身上的不同体现和含义,并且将之进行比较,我们可以看到钗黛各自性格的独特性与典型性,面对社会制度的压迫,她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都坚守住了内心的净土,都在向往陶渊明那种高洁、自由的人生态度。

正是钗黛两者一种辩证的互补状态,使得钗黛关系成为《红楼梦》里令无数人痴迷的话题。钗黛关系同时也是作者曹雪芹对于人物的自我存在性和人格的独立性的一种思考,在这个意义上,《红楼梦》给后人带来的更多的是一种人性的启示。

由此可见,钗黛关系的新思考对红学研究有开拓意义,对于摒弃功利主义的研究范式也能起到若干启迪作用。[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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